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鏡像劇場


東加豆 | 2025.11.04

我叫(阿明),六十三歲,退休公務員。每天做個晨曦人,去公園耍太極,教易筋經,每逢週末八點帶團做義工,街坊都叫我(順得明):“我真係好順得人!”

雖然這樣,我雙眼卻看到這個社會超級多問題,人也非常多陋習,比如有些人在外是謙虛君子,卻隱藏不了一個暴君的野心;有人時常做義工,妒忌心卻非常重,而且懶得做家務;有人早晚吃齋念佛,又時時刻刻說三道四,幾乎人家的床事都知得一清二楚,對人刻薄。總之,把(修行)說得一大篇,現實卻沒有改變,包括我家所有人。

今天是我的生日,我突然很想給大家一盞(明燈),難得齊人。我買了一部新的攝像機,我要記錄家庭聚會,記錄天倫也好,拍下(證據)也好,女兒、女婿、媳婦,還有太太,他們頑固又不化。

“喜歡何不用手機拍下來?鬼鬼祟祟!”女兒眉頭一擰,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。

“實時記錄,生日嘛!我想捕捉最精彩的一面。”我微笑,心裡說:“其實我想捕捉最真實的一面,既然你們都看不見!”

一開鏡,我太太就囉囉嗦嗦,嫌三嫌四指著媳婦說,“紅燒肉太鹹又硬!”本來我沒有打算開口說話,因為知道鏡像拍攝中,但看著她們妳妳我我,兒子啞口無言,“無用!眼白白看著自己老婆被我老婆欺壓!”我喉頭一癢,不自覺那一貫作風,媳婦眼眶發紅,低頭不語,太太在廚房砰砰嘭嘭,那些鍋鏟刀叉仿佛像樂器般發出噪音。

客廳燈突然失靈,我說:“你搞掂佢!”女婿應了一聲,動作卻猶豫遲鈍得像電影慢格,臉上清清楚楚“不情不願”四個大字。“毫無擔當能力。”我轉頭對太太低語,心裡起了無明火。好啊!這副德性,全被鏡頭記錄下來。

戲肉可算是晚餐,女兒八點半才進門,整整遲了一個半小時,臉上不見半分歉意,連句(不好意思)都沒有,我忍不住:“有無搞錯!十次飯局妳遲到七次,知道這意味什麼?就是這屋裡的人,妳全都不放在眼裡!”

“你、妳、妳!為什麼不用公筷?剩下的餸菜是否全丟去?要我說多少次才記得?還有妳!脾氣發完了麼?”我指著他、她、她,還有我太太,頓時氣氛爛臭。

完了!

我幾乎把數年來想說的話都噴出來了。

完美!

我一個箭步溜回書房,迫不及待要看影片,肯定有剛才沒注意到的細節,這下他們無話可說了吧?

但當我打開影片,卻發現一件怪事。

鏡頭裡的我,一副咀臉都不好看,時不時翻了個巨大的白眼,指責媳婦時,我的表情極其誇張猙獰,訓斥女婿時,一副憎人富貴厭人窮的模樣,簡直是六十年代殘片大奸角,令人作嘔。

這不是我!這怎麼可能是我?

我快轉影片,我覺得很怪誕,怎麼鏡頭下的燈光都衝著我而來?令我驚訝的一幕,我滔滔不絕指著某人,鏡頭裡的我突然轉頭看向鏡頭,陰陰一笑,用口型無聲地說:“看…你…多…醜…陋!?”

我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,冷汗瞬間濕透後脊。

-

鏡頭下的都是我,那一整晚我根本無法入睡,每次閉眼,都是影片裡那張扭曲的臉,嘴角扯出的笑,像廟口紙紮人偶被風吹歪了。

第二朝,天還未光,我又鬼使神差地打開攝像機,鏡頭對準客廳,家人還沒起床。

螢幕上突然出現實時畫面,是(我)。我看見我正坐在沙發上,太太放在一碗粥在茶几上,我吃了一口,隨即說:“沒家用給妳嗎?妳自己究竟有沒有先試過味?要自己吃過才給人吃嘛!”

問題是,這不是過去的檔案影片,是直播畫面,可我明明在書房!

我一個箭步衝到客廳,裡頭空蕩蕩的,連個鬼影都沒有。回到書房,螢幕上還是(我),我依然是當中的(主角),這幕的對手是我的(媳婦):“地拖這麼濕,沒吃飯嗎?我們摔倒怎麼辦?老年人摔倒大件事!輕則臥床,重則死人!死了啊…這房子都歸你們啦。。。”

我看到自己那張嘴臉,聽到那些尖酸刻薄的話,討厭到不得了,冷汗再次流下。這攝像機拍的,是未來的我?還現在我就是一個這樣的人!?

這是一場戲?還是現實的我?無論如何,我忽然想扭轉劇本。

-

早餐時,母親又開始喋喋不休,嫌三嫌四,我緊閉雙唇,一反常態,把以往的附和的衝動吞回肚裡去。太太煮的粥確實太稠,我咬牙說:“還…還可以。”

家人們的眼神異樣,也許覺得我得了重病。

一日,女兒抱怨工作太累,我又習慣性地想說教,搬出三十年前的職場生存法則,正當我想說話時,腦海浮起影片裡的我,那張令人作嘔的臉,話到嘴邊變成:“累了就休息吧。”

全場寂靜。

女婿走過來我身邊,小心翼翼地拍拍我肩膊,他不是拍女兒肩膊,而是拍我的肩膊。

這時,書房又傳來怪聲。我衝進去,發現攝像機自己啟動了,“搞乜鬼會自動開著?這程式是廿年前的古董,一直沒更新過,我懷疑那家軟體公司都關門大吉了。”接著,螢幕上顯示著一段新影片:

影片中的我看著鏡頭,神色平靜,我說:“總算懂得閉嘴了!”

接著,畫面中的(我)忽然咧嘴一笑,高舉起手中的鐵鎚,向著電腦和鏡頭。

(砰!)

書房裡馬上多了幾件垃圾,徹底報廢。

跳回現實,我站在那裡,久久沒動,我當然不會這樣做,錢來的。

從那天起,女兒遲到時,我發現她眼下的黑眼圈,女婿笨手笨腳時,我注意到他額角的汗珠。我太太囉嗦時,我意識到我倆很久很久沒有一起赤裸裸了。

我意識到自己的不同,我再也沒有錄過像,我好像靜了,學會了傾聽。

修行,或許才剛剛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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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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