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樂=現實−期待
東加豆 | 2025.10.21
我叫(阿強),四十七歲,我的人生和名字差不多,平凡到不能再平凡,活在城市裡(還好)這兩個字裡。在辦公室,我是那種老闆不會炒、也永遠不會被表揚的模範中年員工。職位聽起來不錯,但到過時過節給阿媽錢,或給家用老婆,腰不自覺就彎了下去,總之,飽不了,餓不死,永遠卡在那百分之五十,不上不下,最能形容現在的我。
婚姻,又是(還好)。和太太的話題圍繞著孩子、父母和賬單,分工明確,情感模糊,激情是上個世紀的化石。兒子(還好),不學壞,但和我的關係像長期處於休眠狀態,或者“老竇,簽名”或“老竇,給點錢”。
總之,日子不算差,但快樂和我好像有點距離,心裡總有塊空地,長滿了“本來應該更好”的雜草。
發現(快樂有限公司)純屬意外。那晚,我在便利店買啤酒,找來的零錢中夾著一張黑色卡片,上面只有一行銀色小字:“(快樂)等如(現實)減去(期待)。我們幫您計算差額。”背面是個電話號碼,一個地址。
橫豎都快凋謝,我上去了。接待我的是一位叫(白小姐)的人,笑容標準得可用尺量度。
“陳先生,您這狀況很普遍。”白小姐微笑:“您的(現實)是車子停了,但(期待)格蘭披治賽車手,踩到底還想漂移,所痛苦是不難想像的。我們的服務,就是幫您把引擎熄火,拉手煞車,再送您一張(接受現實)的停車月票。”
白小姐比我老婆和老母更了解我,我毫不猶豫就選擇了性價比最高的(現實體驗套餐)。
第一站是(預支失敗)。我被帶到一個模擬辦公室,扮演我的(上司)是個浮誇到不得了的演員,能想到最惡毒的詞彙他都說了,罵了我整整半小時,最後將一疊文件甩在我的臉上,咆哮:“你被開除了!廢物!”比我老闆更恐怖,我手腳冰涼,萬念俱灰。然而,體驗結束,白小姐遞給我一杯溫水,說:“歡迎回到現實。您並沒有被開除。”剎那間,我感受到一種(原來我還沒被社會淘汰)的狂喜,走在路上,看著街上熙攘的人群,我竟然覺得,能做他們其中一份子,真好。
接著是(平凡之光)重訓班。我在一個狹小、漏雨、充滿霉味的板間房住了二十四小時,曱甴老鼠都是我的同伴。當我回到自己的家時,那地方雖然不大但整潔溫暖,我幾乎要感動落淚,我撫摸著平滑的牆壁,覺得它簡直是天堂。
最後是(虛擬配偶模式)體驗。我戴上頭盔,經歷了與一個虛擬妻子的生活:她揮霍無度、歇斯底里、日夜不停地數落我。摘下頭盔後,我看著在廚房默默準備晚餐的太太,她的沈默突然變得如此可貴。
我感覺好極了。(快樂有限公司)就像心靈的減肥中心,幫我甩掉了名為(期待)的脂肪。我輕盈了,平靜了。
走出(快樂有限公司),我仿佛離開了減肥公司,完一場心靈抽脂,這套餐讓我來來往往三四次,當我覺得到人生找到了解藥時,我有一個念頭冒了出來:“這個社會,根本就是失敗和平淡的人占大多數,不如,我都自己搞一間公司——(快樂)等如(現實)減去(期待)”不是更好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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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從悟到(快樂)等如(現實)減去(期待)的妙法,我心靈彷彿做了一場抽脂,甩掉了名為(期待)的脂肪,享受輕盈,這個城市滿街都像我這樣卡在(還好)的人,既然這樣,何不開個檔口?
三個月後,我瀟灑地遞上辭職信,在旺角租了個豆腐膶舖位,掛上(快樂=現實−期待)的招牌,還特意用了閃爍的(發光二極管)=(LED燈),看起來比較有說服力。我想,這麼多不快樂的人,他們確實有權利知道這個方程式的。
我精心炮製三大療程:
(平凡人生模擬器)讓你在虛擬世界經歷更糟的人生。
(失戀療法)帶你預習分手後的孤獨。
(中年危機預習班)則讓你提前感受髮線後退的滋味。
定價比白小姐便宜一半,畢竟我懂窮人的苦。
開張那天,我打扮得像要出席金像獎,連答謝詞都寫滿了三版紙,背了三百次。幻想自己即將成為快樂導師,結果等到腿麻,唯一推門而入的,是樓下賣魚蛋的陳太,她皺眉打量半晌:“大叔,廁所係咪呢度?”
第二個月,我狂賣廣告,線上線下做宣傳,錢花得像流水,客人卻像沙漠中的雨滴。來的幾個不是嫌貴,就是質疑我,上下打量我。有個大叔更直白:“你睇落去都唔似,你樣樣都唔似!”
“(樣樣都唔似)咩意思?”當我想問他時,大叔已經轉身走了。
第三個月,我才驚覺市場已冒出十幾間同類公司,似是而非的(外國)品牌,專業得讓我的小舖像山寨貨。每晚計數計到失眠,每晚失眠起來計數,計來計去都是赤字。只是遲了三天,房東直踩上來催租,我看著他那張愁眉苦臉,比我更苦,突然笑出聲!
我有無做過生意?有。
張師奶整天在抱怨,嫌棄兒子不唔成材。
一個男人對老婆生活的日常感到煩躁,嫌她不是做運動,就是在美容。
蘭姐就是希望中六合彩頭獎,一場就夠了。
那我一一照搬白小姐那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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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就讓她看兒子在模擬法庭上被判終身禁在獄中打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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讓男人的老婆變成大肥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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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姐則是中大獎後卻過著行屍走肉、家財散盡、比她以前更墮落的典型故事。
“係咪聽起來,已經覺得好唔妥?”所以,我都關門大吉了。
拆招牌那天,我無怒亦無喜。想起白小姐說過:“痛苦來自期待自己會是那個例外的人。”
雖然內心平靜,卻有一種焦頭爛額的薄霧,就在這時,白小姐突然來訪。她看著我亂糟糟的辦公室,微笑說:“阿強,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點,我們賣的不是現實,是(對比)和(現象)。你連別人的(現實)是什麼都未搞清楚,怎麼幫人減(期待)?”
白小姐話,張師奶眼中只見個仔(廢),但現實可能是他掛住個仔,想個仔陪她。我還未搞清楚這個(現實),就直接給她一個更恐怖的(現象),個仔要坐監!
一週之後,我重新投履歷,回到那個(還好)的辦公室。奇怪的是,當我不再期待這份工有什麼驚喜,反而在同事的咖啡味和印表機的嚓嚓聲中,找到久違的踏實。
原來快樂這條方程式,就是對快樂不要期待太多。
平凡,有平凡的滋味。
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