蛙語・人間
東加豆 | 2025.09.09
他總覺得,這座城市像套剪裁過度的西裝,表面光鮮,而且過於緊身令人窒息。每日與她在人潮中穿梭,想牽手卻總被陌生人的背包公事包撞得支離破碎,想悠閒吃一碟叉燒飯,卻在茶餐廳門外等到身形消瘦,彷彿連時間都背叛了浪漫,把熱戀稀釋成一杯隔夜的奶茶,味道全失。
於是他們決定逃亡。週末的早晨,他駕著那輛老舊的私家車,逃離水泥森林的包圍,直奔郊外。海風鹹澀,陽光碎在浪尖上,她笑著指向遠處的海灘,說聞到了蝦醬的濃烈氣味,他皺眉,那氣味確實“好鬼臭!”,但她眼裡的亮光讓他沉默。這或許就是愛的荒謬,明明厭惡,卻因對方的喜悅而臭得有種詩意。
他們在廢棄的鞦韆架旁,本想演一場文藝電影裡的慢動作搖晃,風吹髮、眼神迷離那種,卻發現公園早已被猴群佔領。那些猴子瞪著圓眼,吱喳不休,彷彿在嘲笑人類連盪個鞦韆都如此笨拙。她低聲咒了一句,他卻覺得這畫面荒謬得可笑,兩名衣著光鮮的成年人,竟被一群動物逼得無路可退,還苛刻地指著猴子來咒罵。
他們躲到池塘邊,午後的陽光斜斜灑落,水面上浮著兩隻青蛙,緊貼著彼此,在蓮葉間輕聲鳴叫。她輕聲說:“你看,牠們不用等位。”他苦笑,心裡卻泛起一絲酸楚。人類的愛情總要講究場地、時機、社會眼光,而青蛙只需一片淤泥、幾聲呱噪,便能相依相守。
夕陽西沉,她靠在他肩上呢喃:“不如我們做對青蛙吧?”他沒有回答,只是望著水面。那對青蛙忽然跳入水中,漣漪一圈圈散開,最終回歸平靜。遠處傳來城市的聲音,車聲、人聲、廣告聲接著傳來,循環不停。他忽然有一陣寒意,若果真成了青蛙,他們是否也會被這片水域吞噬,成了過客,連浪漫都成了掙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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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之後,青蛙的影子便在他腦中築了巢,辦公室冷氣像銀行利率般刺骨,螢幕上跳動的數字,似是他心電圖的延長線。他想起她那句話:“寧願做對青蛙,攬住叫、攬住笑,四面遊。”人類的愛情就像填報稅表:扣除房貸、預扣子女教育、未來折現的退休計劃,而青蛙只需要一個池塘,幾串卵,便完成了一生的浪漫。
週末,他們又回到那片池塘。這次她帶了麵包屑,撒向水面,引來魚群爭食。他目光卻黏在那對青蛙身上,青蛙仍在原點,依舊貼著蓮花梗,喉囊脹縮,嘰嘰呱呱叫個不停。她笑說:“牠們在談心,有糧不吃,有情飲水飽!”他忽然有一重心情,不知道是羨慕還是嫉妒,究竟是人類的語言貧乏,還是自己的貧乏,堆砌幾百句“我愛你”,卻不如青蛙一聲呱噪來得真摯。
不過,天總不會給我們浪漫到底,正當他沉醉於這幕寫進心靈筆記時,一隻蒼鷺從天而降,叼起其中一隻青蛙,振翅而去。另一隻當場跳水遁逃,從此無影蹤跡。她愣住了,手裡的麵包屑灑了一地。他苦笑:“你看,做青蛙也好不了多少,和我們差不多,生命都逃不過衝突。”
回程車上,靜默像第三位乘客,他沒有急著,直到車窗映出她恍惚的側臉,才開口:“其實做青蛙也好,猴子也好,做人都好,都是在荒野與城市夾縫中,尋找一處能容納兩顆心的角落,明知不可能,都要浪漫到底,明知世界‘好鬼臭’,依然選擇與對方一同呼吸,而且要深深地呼吸。”
最後,他們停在街燈將熄未熄的角落,買了兩個叉燒包,熱氣蒸騰騰升起,看著他手忙腳亂拆竹籠的樣子,她終於笑了。
她想起池塘邊的青蛙夫婦,或許牠們相聚了,只是潛入更深更幽暗,無人窺見的水底。“如果我被蒼鷺拐去,我會用盡一切,包括生命危險跑回你的身邊。”她堅定地說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拿起一個暖烫的叉燒包,輕輕掰開,肉香隨蒸汽湧出。他將一半遞給她,笑了笑:
“幸好我們不必做青蛙,也不必證明誰愛得比較勇敢——
我們只需要在蒼鷺來的時候,記得一起潛入水底,
或者,一起學飛。”

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