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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歲以後...


東加豆 | 2025.08.12

(李佰柏)的名字不是(李伯伯)。雖然他一頭白髮,實際年紀只不過五十五歲,對那些八十歲老人來說,李佰柏還是很年輕的。不過,從五十歲以後,他就覺得自己被系統自動歸類了,變成一隻縮小的動物,被灑了鹽,慢慢也被消音。

在辦公室開會發言時,他的聲音彷彿像從遙遠地方傳來,卡頓在舊式錄音帶裡,重複播放卻無人回應。曾經那些約他共進午餐的老同事,最近寧願跟後輩講新App,也不邀他加入。家裡更妙,女兒的眼神越來越快閃,好像他有一種透明度,連老婆對他的微笑,都帶著無視的溫柔,這種感受,前所未有。

他起初還以為是自己太安靜,於是決心大聲一點、動作大一點,彷彿向世界宣告(我還在!)李佰柏亦嘗試過把自己打扮得花巧一些、身體語言潮一些、甚至報名線上課程,但他會發現自己越闖越像一隻小動物,越來越小,越來越透明,漸漸成了現今社會的背景顏色,紙板人也不需要他了。他問自己:“這就是五十歲以後的命運嗎?是淡色還是隱形?”

某個失眠的夜晚,李佰柏鬼使神差闖進一個論壇,標題(被遺忘的五十+)裡頭滿是同齡人哭笑不得的留言:“登上公司雜誌的職員,名單自動跳過四十五歲以上…”、“以前減肥是為女生,現在減肥為醫生”、“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五十…像五十五!”、“少喝一杯水,少起一次床”、“甜睡越來越矜貴!”、“記憶力開始隨機抽獎…”、“是一道涼了的菜,偶爾被夾一下”…

李佰柏冷靜下來,忽然覺得有趣味,孤獨的人,孤單的原來並不只是他一人,世界沒有加速,他也不是突然老化,這些人決定要實體碰頭,地點選在筲箕灣一間連租金都懶得收的廢書店,臨時給這聯盟一個名字——(被遺忘五十人)。

不過,事情並不是這麼順利,約定的早一日,網站突然失靈,群組突然被封鎖,成員他們就像失蹤了,再無法跟他人交流。

李佰柏他知道,他要做些什麼,但他可以做些什麼?究竟是他隱形了?還是他們隱形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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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李佰柏)獨自站在筲箕灣那間塵封的書店門外,晚風吹亂白髮。(被遺忘五十人)網站失效,群組消失,像一場愚人節玩笑,而他,是唯一信以為真的傻瓜。他抽著一支煙,這個時候醫生、老婆、爸媽的忠告訓都拋諸腦後,尼古丁在空氣中緩緩擴散,揮之不去,濃一點,影像就清一點。

想起論壇裡那些五十上下的靈魂,他不知道,人們是否像他一樣是否已經消失,還是社會的聚光燈太刺眼,把他們調節了背景模式。李佰柏吐煙,煙霧中,彷彿看見自己也快變成了一張硬照,被釘在一幅殘舊牆壁的某角落。

他決定去找答案,他不是要拯救世界,是自救。他漫無目的走在筲箕灣一條條街上,一排排的高樓像一排排的排骨,醜陋而讓人窒息,兩旁高樓一時新一時舊,毫無美感。“假若突然骨牌效應,條條排骨都塌下來,那麼壯觀啊!反正世界都不要他這樣一個五十+的人。”李佰柏自言自語。但又感到慚愧和難過,為什麼忽然嫌三嫌四?二十幾年來一直都住在這裡,留下攝影數千幅,回憶一大堆。

他轉身又回去那間陳舊書店,門虛掩著,店主沒有把門上鎖,不過,上不上鎖也沒關係,裡頭的書脊脫落、封面泛黃、主題乏味,像一群五十的失聯的人,那些書,攤在街邊也無人看一眼,不如擔心被控告阻街罰錢好過罷。

“要咩呀!”有個老人突然伸出個頭來。

李佰柏回過神來,他知道剛才一切都是空想的。不過既然來到,他就決定沉浸在這裡,雖然這裡散發著陣陣的霉味。

雜亂無章的書本,書目有些很陌生,有些都看過,有些未看過但聽說過。李佰柏若有所思,他曾想過要寫一本書,是他年青時想過做的事,成年了,也曾延續過這想法。他喜歡攝影,喜歡用鏡頭捕捉時間的碎片,可惜,後來只拍過無數幅老闆的臭臉,和老婆埋怨的嘴臉。

他抽出幾本殘舊的攝影雜誌和、攝影相關書籍,一翻開,紙頁紛紛離家出走,黃斑處處,很臭,李佰柏還是呆在這裡一整個夜晚。

他回家,翻出塵封的相機,完整無缺,他就開始在街頭巷尾拍照,他知道不會像年輕一樣,儘管什麼都不一樣,李佰柏還是記錄那些被忽略的風景,那些不起眼的人。比如正在買廉價東西的人,正在看路牌的人,在殘舊大廈等電梯的人,在銀行排長隊的人,還有在公園圍在一起下棋的老漢,在鏡頭下,彷彿每一步都像在算計著人生的殘局。

數月後,李佰柏忽然收到訊息,訊息來自(被遺忘的五十+)他連忙登入網站,群組可以發訊息。奇怪的是,網站和群組的訊息一切如常,好像沒有斷片過,大家每天都在聊,依然談論(被遺忘)的事、(被隱形)的事。

李佰柏想不通,越想越頭痛。既然解不通,不如把最近的攝影集,全都給大眾分享,然後大被蓋過頭睡著了。

第二日醒來,手機累積了數十條訊息,群裡成員都急著(認頭),說李佰柏發過來的照片就是(他!),是(她!),是(他和她!)。甚至把個人照發給李佰柏,以表明沒有講大話。

這刻,李佰柏頓時有些感悟,是不是(隱形)都不重要。他們沒有隱形,只是一直在鏡頭下生活,在自己的故事裡。

而他自己繼續用鏡頭記錄世界,記錄那可能被遺忘的景物,也記錄著他自己的一點一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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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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